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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10章槐花落【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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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时,永兴坊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正趴在漏风的窗下,就着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抄那卷《内经》。

那孩子不知道父亲在写什么。

那孩子只记得:那年冬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阿娘活过了那个冬天。

他把那五两银子折成的银锞子,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用那锭银子,买了第一套笔墨。

再后来——

毛草灵没有问“再后来”。

她知道周砚今日来,不是向她述职,也不是代儿子道谢。

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哪怕她自己忘了。

黄昏时分,毛草灵去了史馆。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打通作了书库,东西厢房分别是编修和抄录的座席。庭中种着一株石榴,尚未到花期,枝叶间缀着细小的青果。

周砚正在灯下校勘旧稿。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她三月初七那日的言行——

“凤主晨起,御妆成,着藕荷色常服。问尚服局:今岁蚕桑司所贡新丝几何?尚服局对曰:凡二百三十斤。凤主颔之,曰:较去岁增三十斤矣。命赏蚕桑司彩缎十匹。”

再翻一页。

“三月十二,凤主幸惠民织坊苏州分号。坊前有暴民聚众,言新布招灾。凤主命设长案于坊门,取新布一匹,当众焚之。火起时,凤主曰:此布若真招灾,本宫先承其祸。民哗然,旋即散去。”

毛草灵怔住。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她只记得那日在苏州,惠民织坊被谣言所困,新布积压如山。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想让那些人亲眼看看——她敢烧,布没有哭,她也没有倒下。

她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

但周砚记下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五,她与江南织户座谈。有人问新织机可会令他们失业,她答——

“非也。新机出布快,布价贱,买布者众。买者众,则需布多。需布多,则织户忙。织户忙,则无失业之虞,惟患力不足耳。”

周砚在那句话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是日与会织户凡三十七人。凤主去后,有二十九户次年添置新机。凤主十五年春,江南棉布年产倍于凤主七年。”

毛草灵看着那行批注,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她只知道,这个人用五年的时间,把乞儿国从凤主七年到凤主十五年的每一寸光阴,都一寸一寸地量过了。

她合上卷帙,搁回案头。

周砚仍在伏案,并未抬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周卿,”她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搁笔,整袖,正坐。

“凤主请讲。”

“本宫知道,史官不记人,只记事。”毛草灵说,“但有一事,本宫想请周卿记下。”

周砚静候。

毛草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石榴树的影子悄悄爬上了窗棂。远处隐约传来晚钟,是城南大昭寺的晚课。

“凤主七年,”她说,“本宫第一次来史馆,是那株老槐移来的第三天。”

周砚抬眼。

“那天下着小雨,树根还没扎稳,枝桠耷拉着,像是要死了。本宫站在树前,站了很久。有个太监想撑伞,本宫没让。”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这棵树是从长安来的,它能不能活?这里的土它吃不吃得惯?这里的风它扛不扛得住?”

“后来它活了。”周砚说。

“是。”毛草灵点头,“它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周砚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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