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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这边且按下不提,却说枫铭怎样。当不算陈旧的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裹着毯子蜷缩在两张凳子上的云逸清立刻被惊醒了,虽然还迷糊着,但他很清楚,能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开门的,只能是枫铭。
月隐星淡,夜风凄厉地啸叫着,枫铭一如既往地回来的迟,风尘仆仆,用脚尖利索地把门关上,风沙便被阻挡在外,其实云逸清很不明白枫铭为何要将房子找在青石巷这样一种破旧逼仄的地方,而且他不止一次地担心和怀疑那扇吱吱作响的木门能否禁得住风的考验,尤其是对即将到来的风雪,能否独当一面地从容应对。
“很好,没有侵入过的痕迹。”枫铭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不过看来枫铭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他苍白的面容有些疲惫,淡红色的眼眸中带着边缘者特有的彷徨与黯淡,他将青色连帽长披风褪下,掸了掸灰,搭在门口的衣架上,伸手察看了一下高悬门前的符是否完好无损。然后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神情,将钥匙丢在盘子里,对着落地镜抚弄了一把凌乱的银色长发,露出了一个苦笑,抻了抻鸦青色的对襟长外衫,米黄色上襦,灰白下袍,然后取下‘千金散尽还复来’藏蓝色围巾挂在衣钩上。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小孩子不经大人的允许就偷偷拿东西是一种非常愚蠢而幼稚的行为。”枫铭在黑暗中准确的瞄到他,并用一只手拎着云逸清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然后往下甩了甩。
他顺手点了灯,拿脚尖在地上拨弄了两下,顺利地从他口袋中掉落的杂乱物品中找到了自己丢失的东西,便心满意足地将云逸清放在凳子上,“尤其是,拿我的东西。”
“我看看怎么啦......又没坏。”云逸清揉揉眼睛,嘀咕道。
枫铭俯身捡起那枚黑金耳钉,抬眼见那孩子神情淡然,双手垂在两边,认错态度还挺到位。
等等,好像有哪不对......枫铭心中莫名无奈,饶有兴趣地捋了捋耳畔碎发,想了一秒钟,眯着眼睛上下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明朗,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手,“拿来。”
云逸清正低着头偷瞥他,装糊涂,枫铭很没良心的笑了,啧了一声,勾了下指尖,示意他快点,云逸清撇了撇嘴,赌气的‘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枫铭认真地看了看这个立在凳子上才和他一样高的孩子,道:“不错,小子,你有些能耐。”并且稍稍收敛了一下得意之色,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下次别再这样了。”
见他仍有些不高兴,枫铭便浅笑道:“我明儿给你带糖。”
“嘁。”云逸清一脸不屑,用和他相似的口吻冷道,“明儿我给你买酒。”
“嘿!”枫铭刚要指责他,面对那孩子理直气壮的眼神只得消了气,瞥了一眼,叹道,“别睡门口挡路,这儿不能躺人。”
“哦。”云逸清没好气地撇着嘴,抱着那条带小兔子耳朵的米黄色毯子跟他拐进屋里,房间两头高高的扯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一排笔触复杂的黄符,窗框和门楣上也贴着符文、日历和记事字条。
窗下两张凳子一拼就是他的床,后来他长高了,就睡在储物柜上,枫铭则是睡在一张榻上,或许说是桌案更合适些,这里所有的家具无论高低,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永远只有三条腿一样长。
“你受伤了?”云逸清看着他褪下鸦青外衫,露出一角染血的米黄上襦,问道,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枫铭受伤了,只是这个人内力深厚,身法又灵,出手又鬼,云逸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能伤到他。
“没你的事。”枫铭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顺手将外搭丢在椅背上,一面在柜里翻找药物。
云逸清哼了一声,看他在灯下动作娴熟地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上了药,拿火折子燎了一下,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实在撑不住就睡着了。
“早啊,小东西。”枫铭对他说。
“早。”云逸清睁开眼,见四下还是静谧,但天色已是泛白,外面也隐约有沿街卖早点的吆喝声,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刚忙了一个通宵,否则他是绝不会起这样早的,“早什么早,让我再睡会嘛。”
“天都亮了,问你件事,你昨儿晚上吃东西了吗?”枫铭说,云逸清带着黑眼圈,半睁眼睛,道:“哦,没吧。”
枫铭刚想感到愧疚,但是当他看到桌子上的东西时,立刻转变了主意。
“过来,我问你,这怎么回事?”枫铭问他。
云逸清瞥了一眼盒子里少了一角的百花皂,淡然道:“吃了。”见他眯着眼似乎不满意,道,“味还行,虽然没口脂香,要不下回我还舔着吃?”
“不错,不愧是我教的鬼,还记得给我留点。”枫铭摸了摸他的头发,道,“真没白养你。”
“白糖不在,你整天都不记得回家,又不许我出门乱跑,我怎么办,又不能饿死。”云逸清嘟囔道,“早上吃什么?”
“哎呀,你这个身板,硬的跟尸僵一样,比大姑娘还柔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等你什么时候跟白糖那样灵活再想吧,看你出门的时候满街乱跑,在阴暗的角落,人牙子给你‘逮了去’哟。”
枫铭蹙眉盯着他,目光凉飕飕的,说到最后仨字时,猛地一抓他的肩膀,吓得云逸清一个激灵,轻声尖叫。
“哎呀你干嘛,吓死我了。”云逸清一个激灵,差点摔倒,早被枫铭拉住了,云逸清少不得和他嗔怪地怄了一通,枫铭跟他玩闹了一会,哄了哄。
“我已经很灵活了拜托......再说上次不是挺好的吗......”云逸清抬头不服道。
“好个屁。呐,不能自满听见没?哼~”枫铭轻轻嗤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有点嫌手感僵硬,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找到了两只还算新鲜的胡萝卜和西红柿,撂给他,蹙眉走开了。
雾隐城的天气瞬息万变,秋季尤甚,接下来的几天,外面下起了雨夹雪,冰粒卷着风沙铺天盖地的直刮进门里来,刮得门窗哐哐响,他们全天都没出去。
“该死。”云逸清听见枫铭低骂了一声,然后传来‘碰’一声,不用看,一定是枫铭又顺手扔掉了空的胃药瓶,一个空的瓷瓶滚了过来。
枫铭的胃药一直躺在矮柜的抽屉里无人问津,落了一层灰。枫铭一向十分宠爱他的糖罐和红茶罐,就像宠爱白糖一样。
他近乎偏执地迷恋着甜的味道,乱七八糟的,只要带甜,枫铭绝不会放过,至于不讨喜的胃药,枫铭大概只有在胃痛到难以忍受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吃。毫无疑问,在痛和苦之间,他选择了前者。对于疼痛,他一向擅于忍耐,包括胃痛,他甚至有一点享受适时适量的疼痛,带给他清醒,功效比红茶等物更为显著。
“小崽子,起床啦。”一本正经的用公子伪音,他的声音难得很温和,云逸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不为所动,他听着枫铭哒哒哒走开了一会,又趿拉着凉拖急急忙忙路过,听见枫铭说,“快点,你起不起?”
云逸清心里非常不开心,蒙上了被子,枫铭走过来俯身笑了:“嘿嘿嘿,你再不起,我可就......”
“嗯?”一股寒气顺着被子缝隙钻入温暖的卧铺,一只纤长,灵敏,冰冷,湿滑的手,伸进了他的后襟,他一定是刚洗过衣服之类,云逸清立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极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抬眼一看,枫铭正面无表情,眼神阴郁地立在床前,此时已是初冬,他却只穿了一件半新不旧单薄的米色长衫,洗的干干净净,枫铭个子极高,面目清瘦,不得不说,平心而论,他的容貌确实属于同龄人的中上成。
不过这也不能让云逸清原谅他打扰自己睡觉的恶劣行径。
他摇了摇头,蹙眉道:“又折腾我干嘛,天还没亮呢,冬天也不让人......”云逸清没说下去,神情复杂地嗔了枫铭一眼,用舌头将那粒糖在嘴里来回拨弄,他坚信这样便能让糖的芳香甜郁在味蕾上多回味哪怕一秒钟。
枫铭见达到了让他沉默一时的目的,眼里皆是笑,道:“冬天干燥,嘴唇不做防护容易皴裂,快,我口脂蘸多了,让我匀给你点吧。来,别乱动,这可是植物提取,天然补水,最新调出来的,给你添点水色,连用一月,包你的水色‘浓’、‘阳’、‘俏’、‘正’、‘和’,多好啊,你确定不试试?”
云逸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狐疑,不解,茫然,透着不信,看他还有甚么花招。
“哎呀,就是说玉的成色,浓郁、鲜明、色美、纯正、柔和。”枫铭说,“虽然你已经是了,但是未雨绸缪,养护一下不好吗?”管他说的天花乱坠,云逸清自心如磐石岿然不动,错,他的心本来就是块玉石。
“我才不......嗯?”云逸清含着糖含含糊糊还没来及惊叫就被枫铭扑进怀中,烛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单薄的身躯整个罩住,冰凉的手臂不给他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焦躁的气息迭涌交织,温柔地将他层层网住。
有一点粘腻柔软的触感传来,刺激着他本就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云逸清放弃了挣扎,枫铭却没有放手,不用睁眼也知道枫铭正目光游离的打量着他,他慢慢睁开眼睛,枫铭拍了拍手:“嗯甚么嗯?啧。好看,嘿嘿嘿。别那么不情愿了,又不是我亲你的。”
“咦~”云逸清嫌弃道,“你你你,你一个大男人还涂口脂,还连带我,有病啊。”
与平日里的冷漠孤傲形成鲜明对比,枫铭又恢复了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正套青色外衫,回眸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理直气壮:“怎么了,去去去,你懂个屁,谁说涂口脂就是娘气,这颜色很自然好不好,再说了,看我肤色苍白再加上这黑眼圈,再不来个健康的颜色提提气色,也省的别人以为我刚从坟坑里爬出来吓人了。秋冬天干物燥,本就该补水护肤护发,做到‘不腐不油腻,不酸不掉屑’是我的本色,瞧瞧这色泽,体现的是我的精神面貌,身形高挑,体格强健,身手敏捷,笑容自信。我一大龄未婚三好青年,还不能拾掇一下自己了?哪跟他们一样,一天天的就知道上工摸鱼,下工泡妞,整个人浑浑噩噩,出了事谁也不管,看上去像衰老了十岁。”枫铭轻笑一声,将手里喝了一半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正色道,“最后一条,我不在家,记住不要让别人进门。”
“好,别人敲门不要开,你有钥匙。”云逸清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缩到墙角,又去忙着对付他那粒糖。云逸清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阴郁,嗯了一声,说:“我不喜欢这里。”枫铭没说话,眸色暗了暗,“咱们什么时候能搬离这个破败无趣的地方啊。”云逸清不死心地仰起脸问。
“快了。”枫铭神色一肃,蹙眉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等待、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待到枫铭离开,云逸清在柜子上孩子气的打了两个滚,在抽屉里找了一枚针,将指尖刺破,期望看着那点鲜红探头探脑从指尖冒出,可是,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没有,还是没有,他叹了口气,上次白糖摔倒,流了一滩血,云逸清就收集起来,存了一小罐,此刻站上高凳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用血将口脂匀开,看着铜镜中映出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下颌削尖,垂着长发,还挂着乌青的眼圈,透着几分诡异,这个纤细的小孩,鬼魅一般的影子,分明不是他的,血色和口脂,将他本就缺少血色的脸颊衬得愈发苍白消瘦,夏季才过肩的发丝如今已经垂过胸口,他量了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病态吗?他抿了抿唇,眼睛一弯,露出一个笑容,亲了亲镜子,好像不承认有这回事似的。
日照山川,他望了望窗外,冬季的太阳好似一张灰白的薄纸片裁作的,苍白无力地挂在惨白的天空上,既没有光,也没有热,小云利索地跳下凳子,给花喂了水,又给白糖的碗里加了营养猫餐,裹了条毯子在床上躺着。
心想,云中君会不会忽然死掉呢,想了半天也没结果,渐觉无趣困倦,一觉睡到午后,醒来外面已经在下雪了,就水吃了三页米纸,下午在窗下映着雪光读书,发现有几个不认识的字,想了想,只好等枫铭回来再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