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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月到中秋
十、大国士酌酒论雄主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习习河风,吹得人心旷神怡。对着秦淮河满江秋月,李云博与韩熙载师徒二人推杯把盏,你来我往,畅饮闲谈,不知不觉到了酉时。两人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突然,李云博转换话题,问道:“学生年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先生垂允。”
韩熙载道:“不情之请?岫南但说无妨。”
李云博道:“学生懵懂,客居金陵又有数月。对当朝些许事情,一直迷惑不懂。今夜机缘巧然,正好恭请先生耳提面命、不吝赐教。”
韩熙载道:“我虽不好为人之师,但既然应承了你叫的‘先生’,就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何困惑,岫南说来听听。”
李云博捧起茶,站起来施了礼谢了,说道:“我朝烈祖,从杨吴手上取得江山,推行文治,是否是由乱而治、实现天下太平之正道?”
韩熙载一惊,想了想,道:“然也。烈祖行伍出身,但胸怀韬略,见中原北朝更替频繁,自己也是手执兵柄上位称帝,自然会抑制武人专权,防范祸及子孙。但这只是小安之策,绝非天下一统之谋。幸也,罢息兵戈,淮南江西因此而得数十年安宁;悲也,今上守成,大唐偏安一隅而坐失问鼎中原、一统天下良机,再难雄起。”
李云博问道:“大唐有过问鼎中原之良机吗?”
韩熙载道:“当然有过。保大四年,北辽皇帝耶律德光大军南下,攻克汴梁,生擒晋朝皇帝石重贵,晋朝灭亡。当时中原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若此时倾国之力一举北上,中原可定也。但主上竭力图闽,只派一支孤军深入河套,等各国联手竭尽全力,赶走了北狄却无实力与刘知远角力,只能将中原拱手与人,诚斯痛也。”
李云博道:“哦,原来如此。今上继承烈祖遗志,广延士人,待之以礼,虚心请教,从善如流,委以重任。于是南唐由乱向治、由弱转强。不知为何在图闽大计上一败涂地?”
韩熙载道:“由是说来,就复杂了。皇上乃烈祖嫡子,本是不二皇储,早早就确立为太子。但他偏好文艺,经常摆弄乐器,烈祖因他不恤政事,以为不能担国重任,心中不悦。烈祖曾经想废长立次,宋齐丘等此时也不看好皇上。但一向主张安定的烈祖担心会因此引起政局动荡,没有付之行动。比较烈祖诸子,次皇子景迁,颇具父亲风范,深得烈祖喜欢;又是前吴王上驸马,一直辅政中枢,多经历练,颇具政才。然造化弄人,景迁英年早逝,此事自然戛然而止。皇上也知自己不是烈祖心中嗣位人选,多次辞太子之位,就是在烈祖临终还举荐弟弟景遂继承大位。烈祖不许,今上就发誓传位弟弟,一即位就立景遂为皇太弟。皇上宽厚仁慈,爱惜臣僚,但柔弱有余而刚健不足,只能是守成之主,成不了强国之君。图闽惨败,也在情理当中。”
李云博问道:“以学生数月耳闻目睹亲身体察,皇上龙颜扩展,神采飞扬,器宇不凡,大有前朝太宗风范,一个典型的睿主贤君面相。不知如此评判,先生有何说辞?”
韩熙载笑道:“岫南也会相面?这天生容颜,岂是麻衣所定?所谓成事在天,还需人谋啊。皇上即位近十年,虽然殚精竭虑,不废政务,但偏好文事,沉迷雕章琢句、吟词弄月之中,又在长策大计上朝令夕改,摇摆不定。对待人事姑息旧交,不严刑律,赏罚混乱,过慈无威,于是权臣弄权,朝中出现是战是和的所谓党争,致使朝纲紊乱。老夫看来,皇上虽是贤君,绝非明君,最多算个睿主,但不是雄主。”
李云博大是迷惘,连连问道:“先生之言,让学生陡生疑云。敢问先生,这贤君与明君,睿主与雄主,有何分别?”
韩熙载站起来,推开舫舟窗棂,望着那弯迟迟才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极其消瘦的下玄月,思忖道:“所谓贤君,以德为先,心怀仁义,看重名节,大举礼孝之旗,体恤民间疾苦,休养生息,实惠民生,天下大治,和平之时,有此贤君,天下幸也。但大争之世,兵戈连连,豪强并起,仅仅一个贤君,只能抱残守缺,任人宰割,终究会失去立身大业;而所谓明君,以道为先,心怀天下,看重功业,高举一统大旗,眼观诸侯大势,深察时务政局,励精图治,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一旦机会来临,起兵征伐,收拾乱象,实现人间和合太平。而所谓睿主,聪明绝顶,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常常察事细微,纠缠末节,瞻前顾后,鼠首两端,忙忙碌碌之中忘了抬头看路,太平之时颇似贤君,乱世若出睿主,则与昏君等同。所谓雄主,放眼天下,不拘小节,胸有万丈豪情,吞吐江河日月,视他国于无物,霸气淋漓,唯以功业至上,不喜坐守其成;甚至嗜血贪婪,热衷于攻征杀伐,不计身后骂名。乱世出雄主,与明君相差无几;若太平之世出雄主,就与暴君无异。俗话说乱世造英雄、治世出仁人,情同此理也。生错了时代、颠乱了次序,绝非好事啊。当今乱世,要的是明君雄主啊!”
李云博听了,大是受教,连连拱手说道:“先生一番点拨,如平地惊雷,唤醒懵懂,拨云见日啊!只是学生还有一处不解。乱世有贤君,若得强臣辅佐,坐拥祖上基业,继而励精图治,难道不能开疆拓土,一统江山?比如刘邦得汉初三杰,不一样一统天下吗?刘玄德有卧龙和五虎上将,不是也得西川之地,鼎立三国吗?”
韩熙载哈哈哈大笑,说道:“岫南真是精明,这话问在点子上。我曾经也深信不疑,以至于全力事唐,望能助贤君睿主一统天下。但十余年来,总算看清了这其中缘由。你有不知,如刘邦者,看似浑噩,实则雄主;刘玄德者,看似愚仁,实则明君。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胸怀天下。其实这贤君明君,睿主雄主,也只是理念上的区分,实际中难加界定,全凭会心体察。”
李云博道:“理虽如此,学生还有些将信将疑。比如我朝,皇上睿智贤能,朝中能臣贤士之多天下无二,帅才济济良将如云,只要君臣一心,文武同德,励精图治,共谋大业,就一定会使贤君成为明君,睿主变成雄主。做到这一点,问鼎中原、一统天下,还是会有这么一天。”
韩熙载道:“岫南之愿,老夫亦然。但愿望归愿望,事实归事实,你不能混虚于实,一厢情愿。既然你穷追不舍,老夫今日也就穷其所有,底朝天跟你倒出来。大唐立国有一个致命要害,那就是烈祖身为强臣,冒了天下之大不违,窃得大位。一方面,他要做出一番雄主明君姿态,不计前嫌,笼络前朝旧臣,又要招贤纳士,启用外来士人,巩固新生政权。这得位不正,心里便有死结,一来害怕别人说三道四,不敢轻易滥开杀戒,二来又得防范他人谋逆,觊觎到手的江山。于是,忌惮旧僚发难,也害怕外来客臣不忠。所以烈祖文治实质上是两条铁律:一是不让将领干政,是解决统兵大将作乱的策略;二是宰辅当政不治军,实际上是不让文臣执掌兵柄。这样一来,文臣与武将就分成两派,久而久之,朝野就自然出现党争。这虽然巩固了皇权,没有一派有实力与皇室对抗,但却使朝廷合力分化,为着自己的利益各行其是:武夫要升迁,就得攻征杀伐;文臣要建功,就得科举教化,这就少了将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于是打着国家利益的幌子争权夺利,相互倾轧,朝堂祸害也由此生出。因此,朝堂党争不除,就绝非有真正强盛的一天。或许,大唐存亡,就在这党争痼疾之中,这绝非是危言耸听。若真得明君雄主,不计身后骂名,一举痛下杀手,解决这朝堂痼疾,起死回生亦有机会。只是……唉!你我都是外来客臣,绝对受不了重用,更无机会出将入相。只是平生之志,成为少年轻狂了,真是虚有此生啊!”
李云博听罢,顿时豁然开朗,喃喃地说道:“学生总算明白了。为何先生和孙相一干外臣,整日酒宴酣乐,原来是排遣苦闷啊。可是大唐朝野如此奢靡,又何能励精图治呢?”
韩熙载笑道:“呵呵,你以为纵欲声色,仅仅是为了及时行乐吗?告诉你,这是求得自保的好办法。你读遍经史子集,老夫且问你,千年以前,秦将王翦领兵灭楚,倾国而出,六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秦王会安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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