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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往下一页。
母亲的字变了。
不再是那种从容的一笔一画,而是急了、重了,墨透到了纸背。
母亲写:她后来听闻,那味“凝香”在外头传用,用的人,渐渐离不得它。一夜不熏,便睡不安稳;熏得久了,白日里也昏沉乏力,记性差,话也少。母亲起疑,设法寻回了一份外头在用的香,验了。
验出来,方子被人改了。
在她那张温和的凝香方里,添了别的东西。母亲在纸上写下那添进去的几味的性味——使人渐渐成瘾,日久耗神损志,把人慢慢熏成一具温顺的、离不得这香的躯壳。
安神,成了控人。
助眠,成了慢损。
“有人改了我的方。”母亲在纸上写,字迹重得几乎划破纸,“良药改成毒,只在那一味之差。是谁求的方,是谁动的手,我须查清。”
底下本该还有。
可那几行——是谁来求的方,添进去的究竟是何物,出处又在哪里——或是被母亲自己谨慎地隐去了,只留半句;或是被人撕了去,只剩一道毛糙的纸口。
到这里断了。
周嬷嬷一直在旁边掌着灯。这会儿,她的手抖了一下,灯影也跟着晃。
“姑娘……”她声音哑了,“老奴想起来了。那一年,顾夫人有阵子,夜里总不歇,屋里灯亮到天明。老奴问她,她只说在核一张方子,核不准,睡不着。”周嬷嬷的眼圈红了,“没过多久,夫人就……就病倒了。来得那样急。”
沈照檀没有应声。
她只把那一页“我须查清”又看了一遍。
母亲核的,就是这张方子。母亲夜里不歇、核不准、睡不着的,就是这一味被人改了的凝香。
核到一半,人就没了。
沈照檀坐在那张旧书案后,很久没有动。
屋里静极了。只有周嬷嬷掌的那盏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窗纸外,有风掠过枯枝。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偏西,从书案的这头,移到了那头。光影在册页上慢慢挪,把母亲那行“我须查清”的字,先照亮,又一点点拢进暗里。
她终于,把所有的味,对上了。
前世裴府那三年的汤药,那一点贪恋过的甜;出嫁前,旧箱底那一撮灰白药粉;济春堂里被人撕走旧账的安神香;谢府听雪堂,日复一日熏进谢无咎药里的甜香——
原来都是它。
都是这一味,被人从母亲手里偷去、改过的“凝香”。
她从前是闻出来的。一缕一缕的味,在不同的地方撞见,凭着母亲教她的那点本事,把它们一一认作同类。可闻味是闻味,认得出,未必拿得出。如今,母亲这几页医录摊在她面前,白纸黑字——这味香本是什么,被改成了什么,改了它的人想要什么。
她拿到了纸上的源头。
可她拿到的,远不止一张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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