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狼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迦南小说网https://www.jnweisnang.cc),接着再看更方便。
从鲁西回镇上的路比来时快了一些。周大勇赶着马车没有停歇,只在路过小镇的时候歇了半个时辰,喂了马又灌了水囊。翠莲坐在车板上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孙德厚的退据、自己手里的地契,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的正脸和背影,明明是一个人,却怎么也对不上。顾金贵按了手印,承认收到了钱。可顾金贵为什么一直穷着,为什么还要跟赵老爷借钱?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天就暗了。
到柳沟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翠莲让周大勇在村口等着,自己提着灯笼往村西头走。顾金贵家隔壁的老头正在院子里收柴火,看见灯笼光就放下手里的活。翠莲问顾金贵闺女嫁到了哪个外县,老头说嫁到了河桥镇,男人姓赵,在镇东头开了家杂货铺,铺子不大,但日子过得去。翠莲心里一动,就在河桥镇上,离布料铺子只隔了两条街。
翠莲没有在柳沟村过夜,当天晚上就赶回了镇上。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镇东头那家杂货铺。铺子开在一棵槐树底下,门面窄,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串大蒜,像一个不问世事、只做零碎营生的角落。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圆脸,扎着一根粗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正在往架子上摆一包针线。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翠莲一眼,“你买点什么?”
“你是顾金贵的闺女?”
女人手里的针线包停在半空中,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我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你爹当年替柳沟村的柳大壮办过一块地的买卖,你知道这事吗?”女人把针线包放回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知道这事。我爹活着的时候提过几回,说那块地的手续没办完,柳大壮死得早,地就一直拖着。他跟我说过,那块地的钱还在他自己手里,没来得及转给柳大壮就出事了。”
翠莲站在柜台前面,“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那笔钱后来又怎么了?”女人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又想得不太确定。“我爹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柜子底下那个小匣子,你要收好。别让姓孙的人碰着。’我问他姓孙的是谁,他没说清楚。”她蹲下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子,放在柜台上。匣子不大,木面没有上漆,漆皮已经掉光了,边角磨得圆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这就是那个匣子。我打开看过,里面没别的东西,就一张旧纸。”
她把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边角已经发黄,纸面有几处霉斑,折痕处被反复展开又叠上的次数磨成了浅白色。女人把纸递过来,“你看看。”
翠莲接过纸展开。纸上的字不多,只有几行,写在一张杂货铺的旧账纸背面,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上面写着:“柳大壮托我买地,钱付了,地没到手。孙家压着不签字,我退钱退不了,要跟他翻脸,先记一笔账。”底下没有署名,但字迹潦草,笔画松散,像是随手写的备忘。
翠莲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这是你爹写的?”女人点了点头,“是他的字。他记性不好,怕忘了,什么事都往纸上写。”翠莲把纸叠好放回匣子里,“这张纸你还能让我用一下吗?”女人犹豫了一下,“你要拿去干什么?”翠莲说拿去给人看,看完就还你。女人想了想说行,但你得还给我。翠莲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跟那张地契放在一处。
从杂货铺出来之后翠莲没有回自己家,先去了偏院找钱氏,把那张纸给她看了。钱氏看完没有说话,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像是在辨认纸上的字迹。“这字不像顾金贵写的。顾金贵不认字,赵老爷说过他不认字。”翠莲愣了一下,“不认字?”钱氏把纸递回给她,“赵老爷说他跟顾金贵打交道的时候,顾金贵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按手印是找人代写的。”
翠莲攥着那张纸,站在偏院的灶房里。纸上的字迹端正,笔画连贯,墨色均匀,不像是不识字的人写出来的。那张纸可能是别人写的,顾金贵只是收着它。他把它藏进匣子里说“别让姓孙的人碰着”,说明他知道这张纸有用,也知道姓孙的想把它拿回去。翠莲把钱氏的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然后把纸叠好收进怀里。她推开院门走回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贴着腿,她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怀里的纸被体温捂暖了,边角贴着里衣,像一个不重但一直在那里的提醒。
翠莲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大勇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灶房照得更亮了一些。她走进灶房蹲在灶台边,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平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光照着那些褪色的字迹,笔画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暗处才肯露出自己全部的模样。她看了很久才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顾金贵不认字。这张纸不是他写的。”周大勇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那这张纸是谁写的?”
“不知道。可这张纸放在他柜子里,他知道这张纸有用。他知道姓孙的在找它,所以藏了起来。”翠莲把灶台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她在灶台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灶膛里的余火慢慢暗下去,才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站在灶台边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扣在案板上。她看着碗沿上最后一滴水珠慢慢往下滑,滑到碗底,被她用指腹擦去了。她转身把口袋里的纸又摸了一下边角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