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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再细看,甬道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账房先生猛地回头,脸色煞白,一把将铁壁重新合上,压低嗓子说:“有人来了,快走!后门出去往南巷,别回头!”
张云铮把册子塞进怀里,弯腰从铁壁侧面的一扇小门钻了出去,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了一堆烂菜叶里。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污秽,抬头一看,自己正站在一条菜市场的后巷,卖鱼的吆喝声近在咫尺。身后那扇小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从外面看就是一堵爬满藤蔓的老墙。
他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压低,混进了买菜的人流中。怀里那本薄薄的册子贴着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上面沉甸甸的分量。父亲留下的字迹,母亲的樟木盒子,还有那副缠着铜丝的眼镜——十年了,所有的线头忽然都攥在了他手里。
走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时,热气扑上来,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停下脚步要了一碗,坐在矮凳上慢慢吃。摊主是个圆脸妇人,舀汤时絮叨着说:“先生,今早有人四处打听一个提鸟笼的年轻人,说是沪海帮的人,您可得小心些。”
张云铮点点头,把馄饨汤喝得干干净净,搁下碗,沿着菜市口往南走。阳光已经从东边的楼缝里切进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本账册粗糙的封皮,心口那口气,缓缓地,缓缓地沉了下去。
该去找一个人了。当年父亲幕僚长信里说的“老地方”,他知道是哪儿——城南那家早已倒闭的“醉仙楼”酒楼后院,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他小时候藏弹弓的地方。
十年了,但愿那砖还在。
城南的醉仙楼,十年前是沪海滩数一数二的馆子,招牌的蟹粉狮子头要提前三天预定,达官显贵们把二楼雅间的门槛都踏薄了。如今却只剩一座空壳,门板用铁链锁着,落了厚厚一层灰,檐角的红灯笼早烂成了几根竹篾,风一吹就晃荡。
张云铮从菜市后巷绕了三条街,在老城墙根下停住脚,仰头看了看那歪斜的匾额。他上回站在这儿还是十一岁,踮着脚尖想够那块匾下面垂下来的穗子,父亲在身后笑他个子矮,一把将他举起来骑在脖子上。那些笑声仿佛还在墙缝里回荡着,被风吹出来,黏在耳朵边上。
他没走正门,侧身挤进旁边的窄弄,一路摸到后院。后院的泥地长满了野草,齐膝高,一踩上去就惊起几只飞蛾。墙角那棵老槐树长得越发粗了,树皮皲裂,南边的树根底下有一块青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
张云铮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砖缝。那砖松动了,轻轻一抽就出来,后头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空洞。他把手伸进去,指腹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一个铜质的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糊着一层干透的泥巴。
他把盒子掏出来,在衣摆上蹭掉泥土。盒盖是用模子铸的,铸着一只回首的虎头,额上那个"王"字同样缺了一笔,和他收到的那封信背面的画痕一模一样。他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铁钥匙,再普通不过的样子,齿痕却很奇怪,歪歪扭扭的,像是刻意挫出来的。
钥匙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仍然是幕僚长的字迹:"此钥配沪海火车南站寄存柜,第柒号。取物后毁钥。另外——你母亲尚在人间,但不可轻信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