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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远从三个孩子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卓还坐在廊檐下,抱着膝盖,低着头。沈玉宁靠在弟弟肩膀上,眼睛红肿。沈旭还在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像三只被暴风雨淋湿的幼鸟,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他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疼得喘不过气。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全是孩子们的脸——沈卓那双成熟得不像十岁孩子的眼睛,沈玉宁哭得红肿的眼眶,沈旭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回到正院,沈明远没有进正厅,而是去了祠堂。
沈家的祠堂在正院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供奉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屋子很暗,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火苗在微风里晃了晃,把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他走到供桌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沈家的列祖列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肖子孙沈明远,给祖宗们磕头了。”
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我娶了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害死了我的原配,害了我的嫡子嫡女,还差点把沈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是沈家的罪人,是沈家的耻辱。”
额头顶着冰凉的地面,闭上眼睛。烛火在身后跳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供桌上,像一个佝偻的鬼魅。
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烛火烧尽了一截。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半扇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正厅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这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想起陆婉。不是死的时候的样子,是活着的时候的样子。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从花轿里走出来,凤冠霞帔,美得像画里的人。她对他笑,眼睛弯弯的,声音软软的,叫了一声“夫君”。可他在陆婉死后,夜夜与杀了她的凶手同床共枕十年。
沈明远攥紧了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沈长宁。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后面喊“爹爹”,声音甜甜的,像抹了蜜。他想起她第一次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沈”字,举起来给他看,说“爹爹你看,我会写姓了”。他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笑得咯咯响,眼睛弯成月牙。后来她中毒了,反应慢了,胖了,不再跑出来迎接他了。他以为她是懒了,笨了,不喜欢他了。
他不知道,她病了。被人下毒,下了好几年。而他,她的父亲,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沈明远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他想起沈安。小时候乖巧懂事,坐在书案前读书,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不吵不闹。他摸着沈安的头说“安儿真乖”,沈安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后来沈安变了,不爱读书了,喜欢打架了,整天惹是生非。他骂他“不争气”,打他手心,罚他跪祠堂。他不知道,沈安也被人下毒了。那些毒让他的脑子变慢了,让他坐不住了,让他从一个乖巧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满京城都知道的纨绔。
他跪在祠堂里,心里却想着很多事。
“父亲。”门外传来沈安的声音。
沈明远愣了一下,转身。沈安站在祠堂门口,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眼神清亮,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
“儿子听说您回来了,”沈安走进来,把食盒放在供桌旁边,“想着您还没吃晚饭,让厨房熬了粥,给您送来。”
沈明远看着儿子,鼻子一酸。“安儿,”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恨父亲?”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沈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因为恨您也改变不了什么。姐姐说得对,您也是被蒙蔽的。您不是坏人,姐姐说您只是——您只是——蠢。”沈安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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