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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乌以灵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任平江门前。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身形瘦长,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不是任平江,任平江没那么高,也没那么瘦——这个人瘦得像一截枯木,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那个人影敲了三下门,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任平江的房间里没有回应,连灯都灭了——方才还亮着的,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乌以灵猛地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那张脸,是白天那个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的脸。
咧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开心极了。可让人从头皮一直麻到脚跟,比哭还瘆人。
他笑着,朝乌以灵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像散步一样,穿过小天井,消失在院门口。
乌以灵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的剪子还攥着,可手已经没力气了。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外面又安静了。
紧着又是一阵嘀嗒、嘀嗒、嘀嗒……像是刚下完雨,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自己亮起来的灯。灯还在烧,火苗稳稳的,不摇不晃。她盯着那朵火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灯亮着,可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油灯在桌上,她坐在地上,可地上没有她的影子。
墙壁上没有,地上也没有,连床沿上都没有。整间屋子里,只有她,没有她的影。
乌以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在抖,可她咬牙撑着。她走到灯前,伸出手,放在火苗旁边。手上有影子,投在桌上,黑黑的,小小的,像一只蝴蝶。她把手缩回来,影子没了。再伸出去,影子又出现了。
影子在,可不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地上干干净净,月光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影子。
乌以灵闭上眼,又睁开。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不是做梦。
可她明明活着,活着的人,怎么会没有影子?
外面传来一声鸡叫。
是人模仿鸡叫,惟妙惟肖,破晓的动静从远处传来。天快亮了。
桌上的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自己灭的。火苗一点点小下去,像一朵花慢慢合拢,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熄了。
天亮的一瞬间,乌以灵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影子回来了,黑黑的,长长的,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忠诚的狗。
她站在屋里,赤着脚,手里握着剪子,浑身湿透,不知道站了多久。
隔壁传来似云的声音:“主子,您起了吗?”紧接着是开门声、倒水声、小赵在院子里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乌以灵打开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
似云端着水盆走过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一夜没睡?”
“没事。”乌以灵接过水盆,“做了一夜噩梦。”
似云信了,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况烧退了、小赵去前头打听路通了没有、慧明师父让人送了素斋来。乌以灵听着,可她的脑子在转别的事。
昨夜那个人的脸,那个笑,那盏自己亮起来的灯,那个消失又回来的影子——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座寺庙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更深。
更深。
她洗完脸,换了身衣裳,走出院子。
任平江站在天井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在看枝头的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嫂嫂,昨夜睡得好吗?”
乌以灵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
“六郎,你昨晚听见什么了吗?”她问。
任平江摇了摇头:“我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乌以灵看着他,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不确定了——他是真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也不说?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远处的大雄宝殿里,早课的钟声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