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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去厨房取水时,吴管事娘子正蹲在灶台边择菜。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家那边来人了,住在镇上的客栈里。二太太打算明天让人去回话。”她放下木桶,水花溅出一点,“回什么话?”
“回话说高家这边有合适的人选,过几日就能定下来。”她的声音更低了,“选的是三房那边的姑娘,可三太太不愿意。现在卡住了,就看谁先松口。”
乌以灵提水回到偏院,关好院门,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二太太想把她嫁出去。她需要一个身份来压住三太太。
沈家这门亲事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离开高宅。
而她需要做的,是在二太太正式开口之前,先把话递到老祖宗那边,抢在二太太把那道口子封死之前,把那根旧线收进自己手里。
她站到窗前,看见廊道尽头有人正朝偏院走来,步伐不快不慢。
她转身坐到桌边,没有点灯,等着那阵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门板被叩了两下,不急,像是递过来的一个已经剥好了壳的干果。
她没有起身,隔着那道旧门板,侧过头开口:“谁?”
“是我。”
二太太的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想跟你谈一谈沈家那门亲事。”她坐在桌前,隔着那道旧门板,“您请进。”
门被推开,月光漏进来,照亮门槛边那道暗处的人影。
她人还没有跨过门槛,声音先落了进来:“我替你想了一门亲事。”
二太太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隔着桌面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到那道旧痕的走向是否还在她意料之中,“南边沈家的亲事,如果你愿意接,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
乌以灵坐在暗处,没有立刻接话,“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有根。你从岛上出来之后,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你留在这里,只能一直被人盯着。你嫁出去之后,就自由了。”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而且沈家在南边,离那座岛很远。”
听起来似乎是为了她好。
“是远。”乌以灵坐在原处,“我想去。你把沈家的底细告诉我,我在权衡。如果合适,我会去。但你要把沈家的底细说清楚,否则我不走。”
二太太站在门边,没有回头:“沈家这一代只有一个儿子,二十七,没有娶过妻。他母亲在信里提过一句,说他读过书,但没有考功名。沈家的布匹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够过活。你嫁过去之后不会缺衣少食,也不会有人盯着你。”
乌以灵在暗处,伸手摸到桌面上那盏油灯,没有点,“几天之内能有回音?”
“三天。”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二太太跨过门槛走了。脚步声沿着廊道逐渐远去,被夜风收走。
乌以灵把那卷旧线重新收拢,在桌面上压平。
沈家的底细她已经从二太太嘴里听了一遍,她要在三天之内把那条线捏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道旧痕已经不再发热了。
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动桌上那张还没有落款的旧信纸。
那道旧痕正在沿着新的方向缓慢地干透。她没有去按那张纸,只是坐着,等着它在风里自己落定。
三天后她在二太太面前应下了那门亲事。
二太太问她不需再见沈家的人,她答了一句“不必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而稳的墨痕。
她走出正屋时风迎面扑来,吹动她袖口的线头,她伸手按住袖口,没有回头。
廊道尽头那道即将合拢的旧痕正在缓慢地收紧,像一道被人翻过太多次的旧痕,终于要翻到它该停下的那一面了。
走到偏院门口,停在门槛边没有跨进去。廊道的尽头有一道身影,像一截被风吹旧的老木桩,站在她院门外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住那道身影,只是跨过门槛,关上了偏院的门。
乌以灵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道旧痕还在,但已经冷透了,不会再发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