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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方院不远处的教堂传来十二点的钟声,沉闷且悠长。
客厅里,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那盏新装的吊灯发出的黄色光线,有些刺眼。
林阳被紧紧地反铐在那张沉重的红木圈椅上,手腕勒得发紫,身上的衣服在山林里滚得全是泥浆和草屑,混着汗臭,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肩部中刀的胡大勇和崴了脚、撞破了头的猛子已经被麻子他们用三轮车送去了北塘医院。这会儿,屋里只剩下林阳和方晓东。
方晓东坐在林阳对面的沙发上,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林阳那张满是尘土和疲惫的脸上。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林阳,”方晓东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帮着韩连舟和宋青那些畜生杀人?别忘了,你也是穿了四年军装的人!你在军旗下宣过誓的,你难道忘了?”
“我……”
林阳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苦涩,像是吞了一口黄莲,却吐不出来。
“我没办法……”他喃喃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闷响,“在部队,我被营长冤枉,拿我出来顶罪……退伍回来,我连个工作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眶突然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可是我的爱人……她得了白血病啊!绝症啊!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头发掉光,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得救她!我得挣钱啊!”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嘶吼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眼神空洞得吓人。
“这下好了……”他低声呢喃,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在地面上,“我被抓了,她怎么办?她没多少时间了……我再也帮不了她了……”
看着眼前这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方晓东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恍惚了。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回到那个冰冷的墓室内,怀里抱着的安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也是这样绝望地看着她。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痛,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
“呼……”
方晓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稳住心神。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林阳面前,在他那满是泥污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告诉我你的一切。”方晓东的声音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是军人。只要我能帮得上,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林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他死死盯着方晓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能帮我?真的?我的爱人……她叫胡美娟,现在正躺在四院的93号病床上……她没多少时间了……最后的日子,求求你,帮我照顾她!只要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我林阳做鬼,也会报答你!”
看着他那近乎卑微的乞求,方晓东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吧。把你的过去都告诉我,我听着。”
于是,在灯光下,一段埋藏在心底的委屈与凄美,随着林阳的讲述,缓缓铺开。
林阳和林辉,并不是亲兄弟。
林阳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大概八岁那年,他在河裂口的棚户区流浪,靠着乞讨捡垃圾活命。那个年月,正常人都吃不饱,更别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叫花子了。
他记得,那是他最绝望的时候,饿得两眼发昏,倒在路边等死。
就在那时,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出现在他面前。她穿着碎花衣服,干干净净的,眼神无比的清澈!她手里拿着一块只吃了一半的大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块饼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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