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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把石龙军巷裹得严严实实,夜风从窗缝里一道一道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方晓东坐在二楼一间临时改成的灵堂里,面前是一张从楼下搬上来的长木桌,桌上铺了块干净的白布,白布上,躺着何奎。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深色衣裤之后,何奎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胸,心脏的位置。林阳说,伤口不大,但打穿了,人当场就没了。
方晓东从坐下来就没动过。久到窗外的夜空都开始渐渐泛白。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何奎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一句话也不说。
何奎比他大三岁。也是第一批从越南前线退下来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原第14军40师侦察连副班长,参加了谅山战役,荣立三等功。
退伍后回了山东老家,在县农机厂干了半年临时工,每个月二十四块钱,养家糊口都难。后来经战友介绍,辗转到了维港,进了东阳安保。
方晓东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维港的码头上,拎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站在人群边上,不怎么说话。
但方晓东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稳,像是见过生死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那种稳。
阿贵后来说,这人在战场上敢打敢拼,战场上,他一个人背下来两个伤员。
他确实敢打敢拼。
今晚他是第一个跟着阿贵从卡车上跳下来的人,第一个冲进大排档火力圈的人。
然后,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穿过他的胸膛,把他所有的未来都打碎了。
方晓东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何奎身边,手指微微发抖,掀开了盖在他胸口的白布。
他想替何奎整理一下衣领。指尖触到何奎胸口的时候,隔着衣服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探进何奎胸口的口袋,掏出一个人造皮革的皮夹子。皮革表面染满了血。
方晓东轻轻翻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株枣树前,笑得眉眼弯弯。照片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照片背面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何桃”。
皮夹的内层,还有一封家书。
信纸是最简单的方格稿纸,被折成长条形。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过,墨迹化开,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写信的人怕自己写得太潦草,收信的人看不清。
“小桃:
哥已经到曼谷了。这里很热,跟俺们家的夏天一样,都十一月份了还穿短袖。你放心,哥在这里很好。住的地方有电风扇,吃的也好,顿顿有肉。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快过年了吧。妈的咳嗽好点没有?上次县医院张医生开的药吃完了吗?小桃,要是她还咳,你就带妈去市里的大医院瞧瞧,咱不怕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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