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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慢,海城在雨后的清晨里裹着一层灰白色的雾,窗玻璃上的水痕还没干透,像是这座城市也哭了一整夜。
叶时初醒来的时候,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客厅里传来极轻的碗碟碰撞声,混着热粥的香气,还有一个人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小腹的坠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疲惫掏空后的钝痛。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走出去。
客厅里,顾清正站在厨房里盛粥。她换了一件叶时初带来的干净衣服,灰蓝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确实还活着、还能做一些普通的事。
陆战野坐在沙发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衬衫,右臂的绷带已经被张医生重新包扎过,袖管宽松地垂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需要借那一点温度来稳住自己。
江晚晚和何秋辞已经在客房里换好了衣服。江晚晚的头发还没干,显然是刚冲过澡,她看见叶时初出来,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说:“老陈在天亮前就出去了,何秋辞说他有条线索要去核实。你怎么样,身体受得住吗?”
叶时初点头:“没事。”
“有事就说,别硬撑。”
“知道。”
顾清把粥端到茶几上,又转身去拿碗筷。她经过陆战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趁热吃。”
陆战野没有看她,但还是“嗯”了一声。
叶时初在陆战野旁边坐下,接过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种空荡荡的酸涩感缓解了不少。她放下碗,看向陆战野的侧脸:“何秋辞什么时候回来?”
“约了上午九点。”陆战野的声音有些哑,“他去医院布置了见面的安保,陆远山的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发作。”
“你决定去见他是对的。”叶时初说。
陆战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呢?”他问,“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
这个回答没有犹豫。
顾清在厨房门口停下了动作。她背对着客厅,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战野,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战野看着她的背影。
“关于那个信封。”顾清转过身,声音有些发紧,“昨晚你问我为什么要换亲子鉴定样本,我当时说的是实话。但我没有告诉你全部。”
陆战野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全部?”
顾清走到茶几旁,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二十五年前,陆远山从海城港口接过一个信封。那个信封不是他的律师寄来的,也不是陆家任何旁支寄来的。寄件人没有署名,信封里装了一份亲子鉴定申请单的复印件,申请方的签名栏,写的是林舒云。”
叶时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林舒云是她母亲的名字。
“我妈?”
“你母亲在怀孕那年,曾经私下申请过一份亲子鉴定。”顾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客厅里,“她怀疑叶建国不是叶时初的亲生父亲。”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晚晚手里的勺子“啪”一声掉回碗里,溅出几滴米汤。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顾清。
陆战野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攥紧了,又松开。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带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紧绷:“结果呢?”
“结果还没有出来,信封就到了陆远山手里。”顾清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不知道是谁截的,但那份申请单最终没能送到鉴定中心。陆远山扣下了信封,用他手里另一份伪造的鉴定报告,作为后来威胁叶建国的把柄。叶建国为什么那么容易被顾临风拿捏?因为他以为自己有个秘密……他以为自己不是叶时初的亲生父亲。”
顾清抬起头,看向叶时初:“但你母亲在去世前,改过遗嘱。”
叶时初的手指攥紧了粥碗的边缘。“改了什么?”
“她把她名下所有的股权,全部指定给你个人,而不是通过叶氏家族信托分配。”顾清说,“如果她当时还怀疑叶建国不是你的生父,她不会这么做。她后来一定查到了什么,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最终证明叶建国就是你的父亲。她知道了,但她没有告诉叶建国。”
“为什么?”
“因为她在保护他。”顾清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疲惫的、看透一切的笑,“你母亲这一生,最大的软肋就是总想保护所有人。她保护了我,保护了你父亲,唯独没有保护自己。那个信封里的内容,如果公开,叶建国就会知道自己当年差点亲手毁掉自己的女儿。她不想让他背负那份愧疚。”
叶时初坐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粥碗的边沿。
她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至于你爸爸,离他远一点”。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在警告她要小心叶建国。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他会伤害你”,而是“他伤害自己也会伤到你,所以离远一点”。
陆战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在。
“那份申请单的原件在哪?”陆战野看向顾清。
“陆远山手里。他扣下了那个信封之后,一直没有销毁。这种东西,他舍不得毁掉,因为那是他拿捏叶家的筹码。”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还在叶时初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极有耐心地摩挲着。“何秋辞去的地方,是海城港口。二十五年前那个信封的收发记录,应该还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