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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挂机运转了大概十秒,然后按照秦渊刚才的指示,把油门手柄拧到怠速位置,挂机的声音降了下来,从哒哒哒变成了突突突的低频震动。
“六号艇,第二次成功。”岳鸣的声音从岸上传过来。
他坐在浮码头旁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面前摊着一个防水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风把他的笔记本吹得哗哗响,他用左手压住纸页,右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笔迹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方岩在三号艇上拉到了第四次才启动成功。
他的前三次拉的幅度都不够——不是力气不够,是怕拉坏。
秦渊走过去,没有批评他,只是用手按住挂机外壳,让方岩重新握了一次拉绳,调整了他手腕的角度。
“拉绳不是用蛮力。
用前臂的爆发力,手腕保持直线。”秦渊松开手,“再来。”
第四次,挂机启动成功。
方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被风吹向了海面方向。
周锐在九号艇一次就启动了。
他蹲在艇尾看着运转中的挂机,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不敢置信之间。
他转头看向常小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挂机的声音太响,常小北听不到。
从口型判断,周锐说的可能是“我居然一次过了”。
十二艘艇全部启动成功之后,秦渊走到浮码头中央,拿起对讲机。
“第二步,离岸。”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的通信耳机里,“离岸的要领——艇尾先离开码头,不是艇头。
先解开艇尾的缆绳,挂机挂倒挡,把艇尾从码头边拉出大概两米,然后解开艇头缆绳,挂前进挡,缓慢加油离开。
顺序搞反了,艇头会被水流推回码头,船体会横过来,你会撞到旁边的艇。”
他停顿了一下。
“撞一次没事,铝合金艇经撞。
撞两次也没事。
撞三次的话,你自己游回来。”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秦渊说“游回来”这三个字的时候,不是开玩笑。
常小北按照顺序操作——先解艇尾缆绳,挂倒挡,艇尾缓慢离开码头。
倒挡的油门响应比前进挡迟钝,挂机的声音在倒挡时变了调,从突突突变成了更低沉更慢的突——突——突。
艇尾在水面上画了一道弧形的白沫,艇头还贴着码头,整个艇身在缓慢地做一个以艇头为圆心的旋转。
角度差不多了。
他解开头缆绳,挂前进挡,轻推油门手柄。
艇头离开了码头,整艘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驶入港口的开阔水域。
他成功了。
方岩也成功了——但过程不太平稳,他的艇在离岸时尾部撞了一下旁边的四号艇,铝合金船体相碰的声音像是一声被放大了的敲锣声,在港口的水面上弹了好几次。
四号艇是刘洋的,刘洋在艇上被撞得晃了一下,双手紧紧抓住船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从口型看可能是一句脏话,也可能是“你轻点”,常小北隔得太远看不清。
法国队的人是在常小北练习第四遍靠泊的时候出现在防波堤上的。
防波堤高出水面大概六米,堤顶宽约四米,外侧堆着一排水泥制的消波块——那些消波块的形状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四脚怪兽,相互堆叠在一起,混凝土表面被海浪冲刷得坑坑洼洼,上面长满了深绿色的藻类,藻类在冬季枯死了,在混凝土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褐色的干涸印记。
法国队大概来了七八个人。
常小北认出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前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高个平头,另一个是矮个子胡子。
他们穿着法国队的冬季作训大衣,深蓝色的,肩膀上有一块椭圆形的臂章,臂章的图案是锚和步枪交叉的图案,下面有一行法文小字。
矮个子胡子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咖啡是从营地食堂带出来的,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被海风吹得向一侧倾斜,形成了一道很细的、很快就消散了的白色雾线。
他站在防波堤的边缘,低头看着港口水面上来回行驶的十二艘运输艇,脸上的表情不是嘲笑——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困惑,像是一个钢琴家在看一群从没摸过琴键的人试图在三天内学会弹肖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