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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听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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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谢无咎踏进听雪堂时,沈照檀还伏在案前。

她没有听见他进来。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灯花结了又落,光晕昏黄。烛火把她的侧影压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落了灰的旧画。案上摊着那一排他已经看熟了的东西——同字纸角、黄蜡封纸、薄木盒底,如今又添了一张画着旧红门的巷图。那几样东西被她按来处一格格分开,间距都是一样的,整整齐齐。她正一件一件,把它们往一条线上排。

夜深了,听雪堂外一片静,只有更漏在远处一声一声地敲。

他没有出声,在门边站了片刻。

这些日子,他常这样看她。

半年前,他还是个被人一勺一勺喂着慢药、却连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的废人。那药藏在每日的安神香里,钻进骨头,蚀着神思。他记得那时的日子,是隔着一层灰雾过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想什么都想不真切,连旧案、连家仇,都像泡在温水里,发不出力。府里都说世子病弱,太夫人暗自垂泪,他自己也快信了,这辈子大约就这样烂下去。

是这个被沈家当包袱甩进叛臣府的女人,把那层灰雾,一寸一寸替他揭了开。

她查出香里的药,封了旧药罐,换了配伍。头一回连睡五日、卯初即醒、看档不再眼花的那个清晨,他坐在听雪堂里,几乎是陌生地,重新认出了自己的神志。

那一日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压在箱底、积了灰的雁回关旧档翻了出来。指尖抚过那些早已看不进去的字,竟一行行地,重新看清了。他坐在晨光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个溺了许久的人,终于重新够到了岸。

他没有谢她。那时他们之间还只是盟约,一个“谢”字太轻,也太重。

那一刻他只明白了一件事:这桩“换亲”,换进来的不是个累赘,是把刀。

他原以为,他与她之间,是一桩再清楚不过的盟约。

她要查母亲的死、查那味缠了她许久、要了她母亲性命、又缠上她自己的药;他要查谢家通敌的旧案、查雁回关那批不明不白的军粮。两条线在暗处缠到一处,于是他护她,她替他解毒、替他清这座千疮百孔的谢府。各取所需,干净利落。他甚至把那半枚麒麟玉交到了她手上——盟约要有信物,如此而已。

可这些日子,那“如此而已”四个字,渐渐压不住了。

他记得她断旧例时的冷,记得她当着林氏的面、用一句“谁家的礼”把人逼得无处落账时的稳。这些他都见过,也都赞过——那是一个聪明对手该有的样子。

真正叫他记到现在的,是另外两幕。

一幕,是胡二血溅那夜。她赶到偏院,站在那摊血迹前,一向最稳的手,握着笔落不下去。他头一回看见她写不出“待验”二字。那个把证物看得比人金贵、连一片纸角都要分来源记的女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的挑夫,红了眼。

另一幕,是隔日。她没有垮。她从那摊血里站起来,掉头回内宅,当着面,把孙管事一句句逼到墙角,逼他亲口咬出“宁远侯府东院”。

便是今日午前,二房谢二夫人借着孙管事,到太夫人面前反咬她一口,她也没乱,三两句把账与规矩摆得明明白白,又把那一场来势汹汹的反扑,轻轻压了回去。

跌到最低,再站起来;被人倒打一耙,还能稳着把理摆平——这世上聪明人不少,跌得起、又站得起的,不多。

他护她查案,原是为了旧案。可这些日子看下来,他得承认一件事:他护她,早已不只是为了那桩盟约。

案前的人终于搁了笔,抬手去够茶盏。她的指节有些发白,是握笔握得太久,连舒展都迟了一迟。

谢无咎走过去,先她一步,把那盏早凉透的茶端走,换上一盏温的。茶是他进来时顺手在外间小炉上温着的,此刻还冒着一点细白的热气。

这动作,他这些天做了几回了。头一回是在她写不出“待验”的那夜,他说证物不会跑,人会冷。后来便不必再说什么——她查到深夜,茶总会凉;茶凉了,他换一盏温的。

旁人或许会以为,他是怕这把“刀”累病了,没人替谢府查账。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全是。

是他看不得她那双手凉着。

听闻她在沈家那些年,过得冷清,没人替她暖过一盏茶。她自己大约也习惯了——查到三更,茶凉了便凉了,从不在意。正因如此,他才更想,在她不在意的那些地方,替她记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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